在读 | 朱青生对话王冬龄:书法的当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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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长夜读书计划”的第五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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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者妙语」—— 王冬龄


中国的书法为世界艺术提供了一个最新颖而富有变化的线条,而这个线条又能承载着作者的情感和精神。当你看到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虽然你跟作者相距着千年的时间距离,但是这样的作品出现在你的面前,它仍然有一股精神力量扑面而来,这就是书法的神奇之处,这就是书法最宝贵的东西。


「师者妙语」—— 朱青生


当代艺术是当下人类最为有创造性、最为有探索性的活动,它在打破一切可能给我们的框架和奴役,使我们不间断地获得解放,鼓励你要能够击破自己的局限来生存。除此之外,它带来了一种伟大的创造的精神,就是要在史无前例、空前未有的情况之下,去建造一个新的可能性。

 


本文节选自【ADCC生活艺术学院】「在场」主题演讲

师者:王冬龄、朱青生

主题:《书法的当代性》

时间:2016年11月29日上午

地点:清华大学



当我们谈到文化这个话题的时候,会不约而同的谈到传统与当代、中国与西方,我们用很多角度论证过这件事情,但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角度就是­——中国的书法。


中国的书法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代表,如果我们希望它能够通过传统最终抵达当代的话,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老师可以给我们指引,就是今天的王冬龄老师,他在这个领域的尝试可以给这个论题带来一些新的思考。同时我们也邀请到了我们的学术主持,世界艺术史大会主席——朱青生老师,他们今天将共同为大家带来“书法的当代性”这个话题。   

 


王冬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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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王冬龄老师讲课中



临帖《龙藏寺碑》是我花时间最多的一件事情,因为我从小喜欢国画和写书法,所以真草隶篆都学,现在来说我是每年都会临一下《龙藏寺碑》,因为第一,楷书它的一种结构是一个汉字最重要的基础。第二点,写这样的碑,让你的心情非常的安静。实际上除了笔法的训练,它也是一个心性的修养。



图 | 【隋】《龙藏寺碑》局部

传统的书法在我们这样一个时代,

一个跟过去,历史完全不同的时代,

它的意义和表征完全不一样了。



在传统书法学习的基础上,我一直在进行书法的现代性思考,也就是说一直在进行书法的跨界、现代书法的实验和创作。我觉得作为传统的书法在我们这样一个时代,一个跟过去,历史完全不同的时代,它的意义和表征完全不一样了。在古代我们所看到古人都用的是手卷,因为那个时代主要交通要乘船去旅游,到一个地方要很长时间,在这样的一个旅途中这样细的一个手卷,就可以慢慢打开来仔细欣赏。


图 | 【东晋】王羲之《兰亭序》局部

 

作为书法,它确实是中国文化里面一个非常特殊的、非常核心的东西。它本身就具有非常强的构成性,实际上中国的抽象构成的教材可以用汉字、可以用书法,作为教材来进行印证和讲解。





另外,我们书法的书写性,是发挥到了极致,特别是草书和大草,我在国外教西方人书法的时候,有一个深刻的体会,就是中国的书法为世界艺术提供了一个最新颖而富有变化的线条,而这个线条又能承载着作者的情感和精神。我想在座一定会有这样的体会,当我们到博物馆去看作品的时候,比如说在台湾故宫,看到颜真卿的《祭侄文稿》,虽然这么多年,但是看了这样作品展现在你面前,它仍然有一股精神力量强烈的扑面而来,这就是书法的神奇之处和书法的最宝贵的东西。

 

图 |  【唐】颜真卿《祭侄文稿》

 

当然,中国书法从甲骨文到金文,到后来的变化,从象形到会意,到从篆书、隶书,到楷书。实际上它的结构就是一种非常伟大的设计。

我在创作上非常重视做一种抽象水墨,因为我觉得书法的人和画家做抽象水墨不一样的地方,就在于:

第一,是书法、是线条的把握,就是书法家的线条,它的锤炼、它的功力,应该是和一般的水墨抽象不一样;

第二,是它的伸发性,我们写字讲的“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当我们一笔下去的时候,就赋予了这张白纸以生命,然后会顺势写下去。它有一个伸发性、连续性。

第三,因为书法是从古代的碑帖来进行的一种训练,书法的抽象可能会比画家更自由一些,所以这就是我坚持做水墨抽象的原因。


图 | 王冬龄:草书斗方

当我现在找到了乱书,乱书实际上我写的时候还是以传统的草书、狂草来进行书写,不过在写的时候进行了叠加,叠加之后就会更加的注意那种空间的感觉。所以我认为乱书也是我水墨抽象的一个非常好的注脚。



因为乱书不仅是作为当代性方面来讲,

它既是书,它又是抽象画,

它打通了古今、打通了中西。



另外,作为传统的书法来讲,我相信乱书也有它的价值,我们如果重叠的多一点,它完全是抽象的。如果我们重叠的少一点,相信比较有书法修养的人还能看出内容。所以这是我做的一件比较胆大的事情。


图 | 王冬龄 《心经》


我也尝试做相纸书法,就是在暗房里直接在相纸上书写、涂抹,最后去显影。这样的作品有一种偶然性、不可控性。但是当它呈现出来的时候,它会比我们宣纸水墨的效果更加的神奇、更加的透明、更加的不可思议,非常有意思。在我们今天来说,象现代科技的发展和新材料的发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广阔的使用的材料,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事情。


图 | 王冬龄 《银盐相纸


这次太庙展是写在镜面的不锈钢上,而且是用白漆来写的,这也是我杭州的朋友,找到了一种附着性比较强的漆。古人中扬州八怪的金农自称自己的漆书为杰出,后来广东的赖少其写书法就是受金农的影响。但是金农有人推测他还是用很浓的墨写的。而我这次是用白漆在不锈钢上写,很不一样。这种黏着力和写法确实是古人所没有的,用水墨写在宣纸上,手感比较顺畅舒服。而白漆在不锈钢上面书写,就要困难一些。但是这样写出来的线条有另外的一种风味。


图 | 王冬龄:大型镜面壁书《易经》局部



朱青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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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朱青生讲课中


王老师现在在做一个作品,这个作品就是他在太庙的大殿主殿的前面,用水写他一生到现在为止所积累的一种控制线条的办法,把个人的心绪和我们所不能理解和不能够解释的存在之间,建造联络。这个联络非常重要。

 

世界艺术史大会是艺术界的奥运会, 这个会议有意思的地方,实际上是在于它把大家如何来看待艺术这件事情,扩展到了如何看待和理解一切东西,所以这个艺术史大会的议题,就开阔到了一个如何通过视觉和图像来理解世界的本质和人的本性,这样一个立意上。


图 | 王冬龄《咬文嚼字》大篆



人文科学对这个时代的意义在于,我们之所以讲这些作用的原因,有一个很重要的压力是因为我们遭遇了一个时代,这个时代是一个信息媒体时代,是一个图像与信息膨胀的时代。这个时代把我们整体的人性改变了。

 

通过新的媒体,我们的感觉延伸了。过去我们只能看到肉眼可以看见的东西,现在可以看到肉眼看不到的东西。过去我们只能看到目光之所及,今天我们能够看到遥远,甚至遥远到不能想象的一种景象和状态。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实际上就改变了。过去我们觉得人的本性是跟他的感觉是连在一起的,但现在这个人性由于信息时代的到来,它就被延伸了。这种延伸带来的另外一个问题在于,我们实际上失去了对于世界的真正的信任,因为世界可以是虚拟的,这样一来,真实就没有了。过去我们认为真实就是物质,但是今天的世界不是物质,而且越来越不是。


图 | 王冬龄 《书》


这种感觉的延伸,使我们对于真理和本质有了新的对象。它改变了我们认为世界是物质的这样一个基本的理念。既然基本的理念改变了,我们怎么办?必须要面对它。如何面对?就是每个人都应该开始练习和学习艺术史,而这个艺术史不是关于艺术的历史,而是怎么通过图像和通过视觉来触碰新的问题,来解决一切问题的新方法。

 

我们争取到在中国召开世界艺术史大会,第一件事情就必须向世界表明,其实中国曾经有过一种文化,有过一种艺术,它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的艺术,或者在世界上占主流的西方艺术是完全不一样的。


图 | 断臂维纳斯

我们过去说的“艺术”这个词就是一个片面的词,它是西方人说的艺术,这个艺术是希腊人的艺术,希腊人的艺术是怎么来的?希腊人的艺术是在他们的认识论中间,把人和世界的关系用一种感觉的方式把握,然后再把它复制出来,这就叫模仿。所以希腊所有的作品,比如希腊的古典雕刻、断臂的维纳斯、雅典卫城的雕像,就都是希腊艺术的一个具体表现。它也可以称之为是一种模仿或者是像的艺术。


艺术学院里边有一个课程,就是画石膏像,很多人以为画石膏像就是画不动的东西,其实不是,石膏像里最根本的原则就是用希腊的雕刻来培养关于艺术的品位、概念和方法。但是这个方法当然只能培养这种艺术,并不能培养它之外的其他艺术。


图 | 王冬龄:《庄子逍遥 游》一稿局部

在准备中国艺术史大会的时候,我们心里面就有一个形象在缓缓的作为我们的代表和旗帜就出来了,这个旗帜的代表就是王冬龄,他和他所创造的艺术。

 

我们告诉他们,中国的艺术有一样东西,实际上它并没有一个具体的造型,乱书,写出来的字不一定要像那个字,书法不是一个模仿造型的艺术,真正的书法是每一个人写同一个字的时段,每一个人写的不同的地方,特别是在这个里边反复的写,写出来用了毕生的功力,把线条提升到登峰造极的能力,实际上并不是要写这个字,并不是要写这个意思,而是如何写,如何把人的存在和心理状况放到一条线里去的办法,才是它的意义之所在。而这,就是一种跟西方完全不同的艺术。

 

图 | 王冬龄老师于「在场」主题演讲现场挥墨


在这次艺术史大会上,我们把这件事情向全世界宣告。说本来全世界以为有一个东西叫艺术,其实那个艺术只是在历史上少数人的片面的艺术,你们漏掉了一大块另外的艺术,那个艺术就是以书法为核心的中国的艺术和写意的艺术。


中国的书法到了北宋特别是宋元之间,就出现了一次重大的变化,什么变化呢?就是我拿书法不写字了,我来写东西、写物品、写竹、写花。那么就会有八大山人、就会有徐渭,这个时候书法就变成了书法可以扩及到事物和事物的整体的道路,书法不只是在写中国汉字的时候用,就可以扩大和无限的使用。


图 |【清】朱耷《鹅》


我们发现有了这种眼光和角度以后,艺术中间原来有一种艺术竟然是可以把人为的痕迹作为艺术的痕迹来欣赏,就可以当艺术。不光是动作,这里面的痕迹中间有内涵在里面,都可以把它拿来当作艺术。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们重新来回望人类发展的历史,突然发现我们整体上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们以为人类的艺术史是从旧石器时代的洞窟壁画开始的。为什么我们会这么想呢?因为我们原来的标准是希腊的标准,希腊的标准是你必须画得像的东西才叫艺术。但是如果按照王羲之的标准,按照王冬龄的标准,我们就会发现,不一定要画出一个非常像的东西出来。

 


图 | 法国拉斯科洞窟壁画


这样一来我们回头再走进旧石器时代的洞窟,发现有很多痕迹我们过去忽视了,我们没有这样的眼光,我们只会注意画出来像东西的部分,不会注意画出来不像东西的部分。现在看,发现有一些原点,过去在整个艺术史上我们对它都没有解释。比如说它像一个符号,这是基督教的思想。但是因为它有痕迹、有变动、有心境、有作为,这个痕迹才显得有意义。


这个痕迹如果从这走下去,我们发现在中国有一个地方发现了一个鹿的骨头,上面有一道刻的痕迹,犹如篆刻、犹如草书,这个篆刻竟然是距今十万年前,而我们原来看到的旧石器时代的洞窟壁画是三万年前。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把艺术用一个不是单向的眼光,而是全面的眼光来看的话,我们的艺术史的起源就要往前推进七到十万年。这就是我们把书法这样一个问题成为推进人类的普遍价值和指向广阔的可能性的艺术。这时候你们就开始理解王老师的艺术价值要怎么样来衡量。


图 | 重庆奉节云雾土家乡兴隆洞出土的一枚剑齿象门齿化石上,有人工刻画的线条,组成简单而抽象的图案,距今约12~15万年,是目前所知最早的人类有意识的刻划作品。



中国30年的改革开放,数千年中国文化的孕育,使我们有了更多的责任心和文化理想,但是我们深刻的知道,这个基础是不足够的。因为我们现在的人失去了文化,失去了文化理想,这就是我理解的为什么你们希望王冬龄老师要来上一次课,就是因为他的这个文化中间的某种需要,实际上要给我们支撑走向世界,从心里真正产生文化自信。



图 | 王冬龄《法》


当代艺术看起来乱七八糟没有规则,它确实在打破一切可能给我们的框架和奴役,使我们不间断地获得解放,这就是当代艺术作为基础课,也会未来作为设计家和基础学院最基础的素质,你要能够击破自己的局限来生存。


这样一种创造的精神,就是要在史无前例、空前未有的情况之下,去建造一个新的可能性。这个可能性要接驳在你的心里,由于你的创造力、由于你对人的关怀,对于人性、人权的理解,使它变成一种新的人类生存的条件、背景和方式。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要把当代艺术看成是我们去观察它、研究它、叙述它和论证它的一个活动。这个活动就是我们的艺术史,这种艺术史就是人类的一种实验,到达文明的一道桥梁。


图 | 王冬龄《金刚经》


当我们看到王老师把草书最后草得我们都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字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叙述我们和天地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能够叙述它和人际关系之间的微妙,它和物质以及图像时代关联的时候,我们平时看到哲学、美学都讲到理性和传统的问题,我们对它进行思考。这样一个例子,实际上是通过对当代艺术的一些思考和叙述,使得我们人类的学问、人类的文明具有了一种突破的可能性和不间断的活跃的力量。



 🖋

主编:汪莎

执行主编:张小提

文案统筹:刘智、刘洋

策划编辑:张璐璐

美术编辑:李一楠

责任编辑:魏丹丹、韩虹

文中视频、音频、图片版权皆由【ADCC生活艺术学院】所有

法律顾问:李鹏程

中国陈设艺术专业委员会

ADCC生活艺术学院

出品

【本文特邀董梅老师参与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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